虐文女主畫風不對[穿書]第 47 章 羅浮夢裏

北戎地處極北之境,疆域遼闊,共有四十九部、一千二百萬人,民風彪悍。

北戎建國已久,細數起來已經七八百年了,比隔壁北幽還久。多年以來雖然內亂外敵不斷,但從來沒有斷過傳承。

因為北戎四十九部常年紛争動亂,隔壁北幽經常虎視眈眈想要坐收漁翁之利,兩國的邊境接壤又長,交流時動不動又起了摩擦,大仗小仗不斷。

最嚴重的一次,還是先帝昭王時,北幽的騎兵甚至已經攻破了北戎的皇城,強迫北戎皇室向西邊的森林平原遷都。

結果先帝昭王接連死了六個兒子一個寵妃,心态崩了,戰場上相持不下,連續做了幾個錯誤決策,硬生生讓北戎把戰局拖到了冬天。

這麽多年的仗打下來,大家都有一個共識:如果在冬天之前沒有完全戰勝北戎,這場仗就不用打了,贏不了的。

北戎的冬天,是戰争場上的bug。

劇烈下降的溫度能把視線所及的一切變成堅冰,軍隊需要防寒保暖的衣服,而且北戎的疆域非常遼闊,這就意味着入侵者要完全戰勝他們必須要拉出很長的補給線。

北戎的民衆已經适應了這種寒冷,入侵的軍隊可沒有。

總之一旦北戎的戰局進入冬天,就意味着這場仗基本沒得打了。

再加上先帝昭王悲痛欲絕,實在是莫得心思打仗,再打下去北戎在不在兩說,反正他是先沒了。于是這場戰争最後以和談結束。

軒轅昂就是那次和談之後,才被送去北幽的上京當質子的。

當時他才十歲,是個宮女的兒子,母親位份極低,性格又柔弱謙和,在宮中幾乎沒有任何地位,只是受人欺負打壓。于是選送質子的時候,就挑上了年紀合适的他。

其實也能想到,一個堪堪要被滅國的國家的質子,在上京會遭遇到什麽。

與他同行的還有一百零八位獻給皇室的美人。他們都是獻給北幽的祭品。

欺負他最厲害的是那些尚武世家的孩子們。他們惋惜着就差一步就能吞并那遼遠的疆土,又不敢對昭王有所非議,便盯上了他。

這些世家的孩子多半有名義上的任職,昭王剛死了至親,在皇宮裏自閉,完全不管束這些世家子。

可想而知軒轅昂在北幽過的到底是什麽日子。

北幽的君主為了控制地方的世家,會任命世家的嫡子為京官,稱“任子”,美名其曰“入侍”。其實也就是和軒轅昂一個性質的人質。

軒轅昂離開北戎的時候,他那位謙和柔順的生母抱着他痛哭,說是母親沒用,讓我兒受這種苦。他還偷偷看到母親跪下來求陪他去的乳母多上心,說從此以後只有您疼這孩子了。

軒轅昂知道她已經盡力了。他的母親就是一個善良溫順的小女人,若是運氣好,她本來可以成為一個非常合格的賢妻良母。

但是她運氣不好,她的一生都消磨在了深宮中,到死都沒有再見到自己唯一的兒子。

軒轅昂回北戎的時候,她已經去世許多年了。那時他還沒有建立自己的暗衛,也沒有遍布朝野的消息網,只是聽人說母親是他走之後哭壞了眼睛,在一個冬日的早上悄悄地病死了。死了之後大君的正妻安葬了她,下葬的禮儀很符合她的身份。

被母親拜托,“要好好疼他”的那位乳母也沒有活很久。乳母很不适應北幽的風物水土,去了北幽之後經常生病,不久就沒了。

乳母病死的那個冬天,軒轅昂遇見了那個來救自己的小姑娘。

其實只是平平無奇、一如既往被欺負的一天,若是有什麽特別,就是那些人逼他學狗叫,他不願意,被打得格外重了一些,乃至于爬起來逃走到一半,直接昏厥在了路邊。

彼時正是花朝節(注1),是國喪之後第一個還算喜慶的日子,各地世家都帶着賀禮來了,不僅來祝賀昭王,還順便看看自己那個久不相見的嫡子。

軒轅昂暈過去的時候盡力爬到路邊去了,他想活着,不想被那些人再次發現。

他記得很清楚,睜眼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久違的溫暖。他以前覺得自己不冷,現在真的溫暖來了,才知道什麽叫做不冷。

可能是因為身上被打的地方都腫了起來,也沒什麽知覺,只覺得手腳發熱。

也可能是因為那個小姑娘把自己暖爐塞給他了,幫他處理了一點露出來的傷口,還眨着眼睛一直在看他。

她應該家境也不是太好,又或者在家裏不受寵。貼身的婢女也沒有,跑出來也沒人發現,手上拿着的那個唯一的暖爐很舊了,讓他想起自己母親也有個類似的舊暖爐。

甚至她随身還備着傷藥。或許是家裏的庶女,被主母苛刻,挨罰了也只能自己偷偷上藥。軒轅昂想,以後一定要報答她的恩情。

他在北幽遇見的,唯一的藥。

破舊的神像低頭慈悲,俯首看着他們。

有的話語和行動造成的傷害是永遠無法在事後治療的,只可惜當時他只得到了這麽一點可以治自己心病的藥。

于是他的心病只能越來越嚴重,不甘、憤怒、刻骨的怨恨,是這些東西支撐他從淤泥中爬上來。

他要活着,他要活下去,不要被別人踐踏了,要他在乎的人不再沉默地死在寒冷的早上。

軒轅昂想給她留個信物,話本裏經常這麽寫,兩個緣分深重的愛人在幼時就相遇,他們各自留下了一分為二的玉佩,多年以後重逢便結為了夫妻。

那個時候軒轅昂還不太理解“結為夫妻”是什麽意思,對于一個每天被欺負的十幾歲男孩,愛情這個詞過于遙遠了。但是話本裏總是用“結為夫妻,子孫滿堂”做結尾,應該是很好很好的詞。

可是軒轅昂找遍全身,都沒有找到任何可以當做信物的東西。他身上本來有母親給繡的香囊,還有父皇送給他的唯一一個扳指,可是被人打的時候都被搶走丢掉了。

他身上只有蔽體的衣物,甚至這幾件單薄的衣物都破了、髒了。

小姑娘見他醒了,匆匆要走,她原本是害怕他就這麽孤零零地死在路邊了,現在看他有力氣醒過來,又害怕起來,怕後母知道這件事罰自己。

她一句話都沒說,拿眼睛看了看他,往外走了幾步,忽然又回到這個路邊的破廟來,塞了幾個銀毫子給他:“被人打,會死的。你躲着他們。”

似乎是經驗之談,她在家裏也常被擠兌欺負,現在教他“你躲着他們”。

軒轅昂原本只是看着她走,因為他知道向她要信物是不太現實的,到底是人家的閨中女兒,怎麽可能會随便把自己的貼身物品給一個髒兮兮的陌生人。

可是她又回來了,還塞錢給他,希望他不要死。

于是他就問了,很冒昧地開口,結結巴巴的,說他以後會有大出息的,會變得很厲害的,能不能給他一個信物,以後他想報答她。

現在想起來是很羞恥、很誇大的言辭,也只有那個十幾歲的男孩能說出來。

軒轅昂如願以償要到了信物,是一個吊墜。小姑娘匆匆丢給他,似乎自己也覺得自己太好說話、太容易相信別人,很不好意思,拔腿就跑了。

吊墜摁開,是她的名字,單字一個白。

後來軒轅昂慢慢培植了自己的勢力,在世家與皇室之間找到可供容身的縫隙,也慢慢收集齊了自己當初遇見的那個小姑娘的信息。

易家的第二個女兒,出生的時候生母就去世了。

軒轅昂在北幽一共待了六年,到他被北戎大君召回的時候,他已經十六歲了,只有幾個死忠的暗衛,他基本全布置到河內易家去了。

到後來易家的繼母驟然發難,要将前任主母留下的兩個女兒發賣,軒轅昂無比慶幸自己當時的決定。

只可惜單單救下了易白,沒能來得及救她的同胞姐姐。

軒轅昂把所有的最好的東西都給她了,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單純想對她好,還是想補償當初那個被人欺負的小孩。

軒轅昂安頓好易白之後,曾經提議過去找她那位同胞姐姐,結果她哭着說不要,說姐姐總是欺負她。

于是未果。

軒轅昂沒辦法娶易白為正妻,她不願意回到易家去,而以她現在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做正妻,最多就是個良娣。

軒轅昂竭盡所能去對她好,去踐行自己當初許下的諾言,去彌補無法正式結為夫婦的遺憾。

他覺得自己已經很寵愛她了,這姑娘長得好看,還懷了他的孩子。他想着孩子生下來之後,他手下的勢力也遍布了朝野,可以立她為正妃。她以後也會是他的王後。

這才合了多年前他想到的那一句“結為夫妻,子孫滿堂”,算是報答了多年前那個惴惴不安的小姑娘。

然後一切終止在了一場刺殺上。

那是一場很愚蠢的刺殺。刺客修為不高,僞裝也不成樣子,被侍衛押在堂下,只一心求死。

軒轅昂遇見過太多場刺殺,他正想揮揮手随了她的心意,忽然看清了她的面容。

如此熟悉。

像他的良娣。

他後來想了很久,終于糾正過來,她不是像良娣易白,她是像多年前那個眼巴巴看着他的小姑娘。

看來當年被後母發賣之後,良娣易白的姐姐過得很不好。

軒轅昂當時甚至有幾分感嘆,想人還是要結善緣多做善事,指不定緣分就兜兜轉轉報回來了。

若是良娣易白當初沒有救他,現在說不定會和她這個同胞姐姐一樣,不知道要吃多少苦。

哪會是現在嬌嬌俏俏養在金閣裏,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樣子。

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仿佛是一匹瘋馬疾馳,哪怕是軒轅昂也沒辦法控制。

或許是因為嬌養得太過分了,懷孕的良娣小産暴亡,甚至沒來得及見一見她剛找回來的那個同胞姐姐。

軒轅昂有些茫然,對她好已經成了習慣,現在人沒了,他沒有地方去安放自己的好了。

他的心已經硬成石頭了,便是下令屠城也不會有絲毫遲疑。僅有的柔軟和愛意都被他放在那個千裏迢迢找回來的良娣易白身上。

母親的淚眼、咬着牙發誓活下去的決絕,還有破廟裏神像下那個眨眼的小姑娘。

軒轅昂給良娣易白舉辦了盛大的葬禮,以正妻禮儀下葬她,并決定自己百年之後就讓她遷進自己的墓穴。

這意味着,以後他若是再娶正妻,那位名正言順的正妻得到的正妻禮是不全的。

軒轅昂想,這是報答她,是他能給當初那個好心的小姑娘做的最後一件事了。

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。他當日找遍全身都沒東西贈給她,什麽也給不了她,現在有了,自然要百倍償還,讓她一點苦都不吃。

那麽好看又善良溫柔的小姑娘,就該甜津津的,被人寵愛。

冬天降臨的時候,軒轅昂發現大事不妙。

他奉命前往北幽去恭賀宣王的花朝節,因為他曾經在那裏待過許久,會是一個好使者。他向大君自薦的時候,還想着這一趟過去,要給良娣易白上易家的宗祠,拿回她高門貴女的身份。

軒轅昂還打算将良娣的同胞姐姐易桢帶回易家,他留下她,原本是為了給良娣易白做個伴,現在也沒必要了。這對姐妹長得像,他看見也只是傷心。

去北幽的路上走得很慢,他在收集沿路的風土人情。他若成了大君,未來北戎和北幽必有一戰,和宣王這種愚蠢的玩意并稱兩國國主實在令人羞恥。

他要報仇,當年寄人籬下任人欺辱的私仇,還有皇室被逼遷都的國恨。反正他在北幽唯一的恩人已經沒了。

走得太慢了。以至于他有時候覺得自己在一路的相處中愛上了易桢。

他愛上了自己剛去世良娣的同胞姐姐。

他以前覺得自己愛良娣易白,現在真的愛意來了,才知道什麽叫做愛一個人。

軒轅昂拒絕承認這份愛意。一旦承認了,他就要同時承認自己是個忘恩負義、狼心狗肺的薄幸人,要承認自己背叛了自己的恩人。

軒轅昂在整個出使過程都在痛苦中掙紮,他想要否認掉這份愛意,但是最終不得不承認自己根本做不到。

于是他告訴自己,他這其實還是愛良娣易白,只是良娣易白已經去世了,他只能通過那個相似的影子去愛她。

這不是背叛,不是背叛她當初的恩情。

他不是薄幸人。他愛上易桢,只是通過易桢在愛自己昔日的良娣易白。

客觀來說,軒轅昂這個人的心病已經很厲害了,他少年時直面的那些污濁不堪沒有一刻不在侵蝕他。

他看起來越強大,內裏就越虛弱。這個人偏執到病态。

最後軒轅昂決定迎娶易桢。

他告訴自己,這是為了彌補當初沒能和良娣易白成婚的遺憾。

或許是報應,在迎娶易桢的當天晚上,他接到了良娣易白死而複生的消息。

據說是守墓的丫鬟聽見墓穴裏傳來可怖的敲打聲,她雖然害怕,但是想起良娣舊日的好來,覺得良娣就算是變成鬼怪也不會害自己,于是大膽地打開了墓穴的門,推開了棺木的蓋子。

那個丫鬟是良娣易白的貼身丫鬟,帶在身邊許多年了,便是在軒轅昂面前也是有幾分薄面的。守墓的侍衛也不敢太攔着她,于是棺木一打開,裏面良娣的屍身完完整整,一點腐爛的跡象都沒有。

良娣易白的手指裏全是木屑,她醒了一段時間了,也不知道在棺木裏痛苦了多久。

軒轅昂接到這個消息的時候,只恨不得飛回她身邊去。

那個小姑娘當年救他,不是為了吃苦的。

軒轅昂覺得很愧疚。若說良娣去世後再娶還算得上情有可原,可如今良娣一邊病重垂危,他一邊迎娶新婦入門,這不是薄幸是什麽?

得知良娣的病需要同胞姐妹的血時,軒轅昂毫不猶豫就答應了。

他覺得自己和易桢都欠良娣易白的。

派去的上品修士将被丢在荒原上的新娘接回來,他甚至不敢見新娘子易桢,就讓醫女去取血了。

軒轅昂原本以為按易桢的性格,她會逆來順受地獻上自己的血,但是沒有,聽醫女和大夫說她鬧得很厲害。

新娘子的血很有用。

軒轅昂一邊覺得愧對良娣易白,一邊又忍不住有幾分畸形的喜悅。

不知道是在喜悅良娣易白有救;還是在喜悅一向溫順的阿桢反應劇烈,證明她确實深愛上他了。

畸形。他沒有接受過健康的愛意,他只會錯誤地愛人。盡管那也是愛。

軒轅昂在晚上偷偷來到新娘子的房間,想摸一摸她的臉。

他放輕腳步,走到床帳之後,先是一眼看見她手上可怖的傷口,醫女從那裏取了血,接着伸手想去摸摸她的頭。

軒轅昂很混亂,他不知道自己出現在這裏是為了什麽,明明良娣易白已經活過來了,可是他還是想着那個替身。

床上躺的不是阿桢。

盡管很像她,但是絕不是她。

他絕對不會認錯的,那張臉他放在心底揣摩過太多次了。正如當初那個小姑娘丢給他的吊墜,他放在最貼身的地方,不論被人怎麽欺辱都沒被搶走過。

甚至沒用刑,只是帶着她去死牢轉了一圈,這個假的新娘子就全說了。

原來她是易家最小的女兒易如,一直暗暗戀慕着他,本該在同日嫁到陽城姬家去,和阿桢換了身份,這才出現在了這裏。

所以阿桢嫁給那個姬金吾了?

那日他從魔修中救出來的那個新娘子就是阿桢?她怎麽完全沒有反應……好像不認識他一樣?

而且這個易家小妹易如說,是阿桢主動提出換嫁的。

他覺得自己仿佛在經歷一場噩夢中。

一定是這個易如在撒謊!易家幼女潑辣不講理的聲名在外,阿桢那麽溫婉的一個人,肯定是易如脅迫阿桢的!

軒轅昂篤定了這一點。

阿桢那麽想嫁給他,她才不願意嫁到姬家去。姬城主是風月場上的常客,阿桢在他身邊不會開心的。

問題是易家的小妹易如對良娣易白的病很有用,也不可能和岳家說清楚,把人換回來。不然他的瑤瑤(易白昵稱)怎麽辦?

軒轅昂已經不再是當初北幽那個任人欺辱的少年了,他一手創建的暗衛系統幾乎滲透到了他想看到的每一個地方去。

姬家的航船上不好安插人手,但是姬家航船還沒出海的那天晚上,阿桢的師父、隐生道張蒼出手刺殺過阿桢。

那這次刺殺便栽贓到張蒼頭上去吧。留下一具燒成焦炭的屍體,阿桢搶回來,誰也不會發現的。

很快他便找到了将自己的新娘子搶回來的合适地點。

博白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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